刀叔未有片刻耽搁,前往暗卫驻处调度人手。二十名精锐暗卫都是他亲手培养,擅隐匿追踪、近身搏杀,常年游走南洋各处,深谙市井生存与谍报探查之术。不过半柱香的功夫,两队人马,换去统一劲装,扮成寻常商贩和苦力,悄然分化,混入人流。一队六人靠拢主舶周遭,散落在甲板、舷梯与船下滩涂各处,看似各司杂活,实则目光时刻锁定独处的刘长峡,将一切潜在威胁隔绝在外;余下十四人分为七组,两两结伴,借着集市人流掩护,尾随刘长舟一行人潜入单马锡闹市。
刘长舟遣手下人去往商铺置换货品,自己独身穿梭在巷道深处,直奔昨日设宴的阿拉伯番商据点。并未贸然登门对峙,只是驻足斜对面的茶楼二层,临窗而坐,冷眼俯瞰下方营帐出入口,静候番商动静。可他浑然不知,自己身后三丈之外,一名头戴斗笠、身着布衣的普通苦力,正是刘氏暗卫之首,倚墙休憩,实则将周遭所有盯梢刘长舟的陌生之人尽数标记。
刘长峡独自在自己的仓内,膝头摊开空白册页与炭笔。一夜未眠,眼底尽显倦意,指尖反复摩挲纸面,心绪仍旧郁结难平。彻夜复盘手记所有内容,凭借超强记忆复刻图纸,可几处最为关键的深水暗礁坐标、潮汐峰值数据始终模糊不清。越是回想,心底惶恐便越是浓烈。他此刻方才真切明白,那本失窃手记,早已不止是他的心血草稿,更是整条南洋南迁航路的保命底牌。
海风拂动册页,凉意侵入四肢百骸。刘长峡抬眸望向岸上密密麻麻的屋舍街巷,心底愈发焦躁。他知晓三哥正在岸上为自己奔波,却也清楚此事隐患重重,一旦三哥行事急躁,非但寻不回手记,反倒会落入暗处之人的圈套。
海面之上浪潮忽起,浪头撞击船舷发出沉闷轰鸣。
片刻后,暗卫传回第一则密报,由水手辗转送至刀叔手中。字条字迹简练,仅有短短数语:三少主锁定番商营帐,已有不明身份三人,同步潜伏盯梢,非中原口音,暗藏短刃。
刀叔拆开字条,扫视一眼,狭长眼眸之内寒意乍现。他捏紧字条,指节泛白,随后抬手将纸条揉碎,随手抛入海中。细碎纸屑随浪浮沉,转瞬便被海水吞没,不留半点痕迹。他抬头望向喧闹繁华的单马锡集市,低声自语:“终于肯露头了。”
寻常外人眼里,各方势力争抢的不过是一册南洋港图、潮汐水文,觉得得了图谱便能抢占良港、坐收海贸红利。可只有刘氏顶层心知肚明,这些东西说到底只是凡俗财物,真正的祸根,藏在失窃手记的另一半内容里。那是刘氏数代封禁的秘密。
当世所有舟师航海,皆依赖季风洋流与罗盘辨向,阴雨天易迷途,远洋更是赌命之举。
唯独刘氏一族几代凭着航海经验跳出常规,以古算勾股之法结合周天星象,独创出一套专属导航法门。只需特制牵星板丈量星位高低,对照家族独有的星象对照表,便可日夜定位、校正航线,不受风雨阴晴制约。比起同时代仅凭经验出海的番商、水手,这套秘术近乎神迹,相当于沧海之上专属的上古星轨导航。内里嵌套多层星象修正算法,哪怕是后世研习航海术的能人,也难以彻底拆解其中精妙。
海上传说,谁拿下牵星术,谁就能掌控整片南洋的远洋航线,自此垄断海上商贸命脉。
而这只是其一,牵星术仅是刘家《沧冥护海录》其中之一,天文卷,还有海底卷,陆地卷。刘沧海知道那些人在找什么,为什么而来,但现下刘氏一族此番离岸尚未明确目的地,这《沧冥护海录》事关人类与海洋的生存命运,他万万不敢轻信任何人。
甲板之上,刘长峡面色一片寒凉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港口图谱尚且有价可循,世人靠舟师毕生经验赌命渡海。寻常舟师所用粗浅观星之法,仅能分辨南北大致方位,遇阴雨雾天便彻底失效。而刘氏牵星术截然不同:以特制乌木牵星板为器,参照北辰、华盖、灯笼星等数十颗恒定恒星,依托勾股之法测算星体距海平面高低刻度,以“指、角”为计量基准,换算经纬坐标。白日观日月升坠以辨东西,夜里量星斗高低以定远近,阴雨天辅以罗盘校正,不受风浪、昼夜、气候掣肘。这套技术的精密程度,放眼当世无人能及。常规航行之下纬度误差不足半度,长距离远航亦可锁定航线,极大规避暗礁、迷途、偏航风险。
刘长峡遗失的手记之中,收录了南洋全域专属星象对照表、恒星修正参数、不同海域星位偏移规律,配套完整的测绘、定位、筑港全套方案。这绝非简单的观星技巧,而是一套集天文、算数、测绘、水文于一体的完整导航系统。
彼时西洋诸国、阿拉伯番商尚且停留在“靠经验行船”的原始阶段,只会跟风洋流盲目远航,连精准测算纬度都无从谈起。即便是放到后世数百年,近现代早期航海研究者,亦无法彻底拆解这套结合古算学与星象学的古老系统,其中多层星象修正逻辑、海域适配算法,早已超出同时代所有人的认知限。若只是金银货物,各方势力尚且有所底线;可牵星术乃是掌控四海航路的无上至宝。
刘氏航海千年积淀,早已挣脱“凭天航行”的桎梏。可一旦牵星秘要外泄,不止刘氏南迁之路重重险阻,独有的航海底牌,若是落在好人手里尚且好说,若是落到恶人之手,才是眼下最致命的死局。而用这般下作手段的,又怎么会是好人?
《沧冥护海录》一半是南洋港口水文,另一半,便是刘氏深耕数代、绝不外传的牵星秘要。刘氏一族几代人隐世钻研的成果都在里面,多少高人想得到这套笔记?用尽手段和诱惑,但刘氏一族一心护海,不受半分影响,坚守《沧冥护海录》。
刘长峡当然知道这一切,此刻才懊悔不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