氤氲的白雾填满整个浴室。文以舟想泡个热水澡。他捏着手机,脑海里反复浮现白天看到那位溺水的老韩,那张惨白的脸挥之不去。最终,他还是锁上屏幕,随手将手机搁置一旁,躺进温暖的浴缸里,心想:算了,他们会知道的。
温热的水流包裹全身,密闭的浴室、弥漫的水雾,整个人慢慢放松,耳畔水流声渐渐放大,一串串气泡疯狂上浮,窒息的憋闷感死死攥住他的胸腔,恐慌席卷四肢百骸。朦胧水雾里,女人破碎的呼唤声忽远忽近。
“以舟……救我……以舟……救我!”
梦魇蚀骨。
文以舟猛地睁眼,浑身紧绷,奋力向上撑起身体,猛然浮出水面,口鼻间灌满水汽,胸腔剧烈起伏。惊魂未定,剧烈咳嗽。白天朱方仪厉声呵斥他的声音钻进脑海,冷硬强势的脸庞与记忆里某张逝去的面容莫名重叠。
文以舟靠在浴缸边缘,闭目平复呼吸,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:不像,一点都不像。
今年二十六岁的文以舟,海外名校博士,深耕海洋生态与海洋生物保护领域多年。此次归国,是为牵头厦门大学一项国家级重点海洋环境研究课题。厦大拥有国内顶尖的海洋科研资源,所有人都不解,他为何执意要来TC港采集样本。连文以舟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,只是,儿时他在父亲的私人书房里,见过一张泛黄老旧的古地图,上面用朱砂笔,赫然标注着三个字——刘家港。
文以舟记得那张地图被珍藏在水晶盒内放在父亲书房最重要的位置。他便知道那张地图一定有故事,他曾问过父亲,父亲沉默了一会儿,都没有回答他,只说:“等你长大了就告诉你。”
可到现在,他已经27岁了,父亲都没有告诉他,还要长到多大?不过,在家里看到些古旧物件也不是稀罕事,文家世世代代的积淀,看到什么都不足为奇,这一切对文以舟来说早就习以为常。不过是随着学业的增长,他知道了刘家港是个什么样的地方,这次有机会在国内长驻,自然要来看看。
今天,还港骑行一圈,他更觉得这个港口比他想象的有意思,可以深入研究研究。他从浴室里出来,穿好家居服,给自己倒了一杯水,站在窗边,隐约还能看到窗外属于海面上的空旷,他很喜欢这种感觉,这和他的成长经历有关,他喜欢海,喜欢那种空旷的感觉,那是文家人刻在基因里的记忆,反而每次到都市里,面对钢筋水泥的工业城市,即便是灯火通明,璀璨夺目,也不能吸引他,让他显得和很多年轻人不太一样。
暮色沉落,万家灯火次第亮起。
朱方仪回到家,母亲侯芳早已备好热腾腾的晚饭。饭菜香气四溢,一室烟火温煦,驱散朱方仪一天的烦闷心情。朱方仪从进屋开始眼睛就盯着餐桌,眉眼柔和,撒娇地说:“妈,今天的鱼看着也太有食欲了。”
“你张伯伯今早去码头刚买的。”侯芳端着饭碗走出厨房,笑着说道。
朱方仪洗手落座,打趣道:“渔人反倒还要花钱买鱼,以张伯伯的性格,怕是能把鱼摊老板烦死。”
侯芳被女儿逗笑:“你张姨还吐槽呢,他每天雷打不动逛水产市场,现在卖鱼的商贩看见他,恨不得他不要去他们的摊位前买鱼,他总给人家上一课再走,都嫌弃他耽误生意。”
母女二人相视一笑,屋内氛围温馨恬淡,侯芳收敛了笑意,轻声开口:“明天是你爸的忌日,单位里请好了吗?”
朱方仪夹菜的动作一顿,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,轻轻点头:“早就请好了。”沉默片刻,才说:“我们今天又救上来一个溺水的船员。”
侯芳语气平淡:“今年第几个了?”
“第五十三个。”这数字里暗藏无数悲欢。朱方仪默默记录每一位被救下的落水者,这是她的执念,也是母女二人心底无法愈合的伤疤。
侯芳看着女儿故作坚强的侧脸,柔声叮嘱:“你自己一定要注意安全。”
朱方仪脑海里莫名闪过白天那个狂妄张扬、穿骑行装闯港区的男子。她也是年轻人,却莫名反感有些年轻人的特立独行、自以为是的行事风格。幼稚、浮躁、本末倒置,她在心底默默鄙视了文以舟一遍,随即抛开这个无关紧要的名字,没有对母亲多提半句。于她而言,这人只是工作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,不值一提,却还是脱口而出,“总有些人把生命安全不当回事。”
侯芳看看女儿,“哪有人什么都能预料到呢?”
“如果是意外也就罢了,就是讨厌那些凭添麻烦的人。”
侯芳笑而不语,年轻气盛的女儿就是这样,有什么不满不吐不快,她也像一个巨大的垃圾收回站一样,收下女儿所有的牢骚,这是母女俩的日常,平淡,很平淡……
次日清晨,天刚破晓。
文以舟早早抵达海事巡查队,比约定时间提前整整半小时。接待他的工作人员名叫杨子江,年纪和文以舟相仿,性格随和开朗。码头泊位上,除了杨子江,张桥以及数名资深海事工作人员也已集结完毕。一行人陆续登上巡视艇,船体启动平稳,破开清晨微凉的江面,朝着深海方向缓缓驶去,文以舟没看到朱方仪,莫名地放松了些,生怕今年还要听朱方仪的教训。
天色灰蒙蒙,整片江面蒙着一层薄雾。崭新的一天,就从这江海之上开始了。
“这几年水环境整治是我们重中之重。”杨子江指着前方作业船,语气带着几分自豪,“那艘船专门回收远洋船上的生活污水上岸处置,在国内港口里,我们的治理水准名列前茅。”
船头,张桥举着望远镜,不停巡视航道。文以舟环顾江面,港区停泊巨轮无数,江水虽难见底,洁净度却远超预期。他接连抛出不少专业问题,杨子江悉数耐心作答,随后问道,“采样瓶带了吗?江上风浪大,水样交由我们采集更稳妥。”
文以舟掏出几只透明玻璃瓶:“那就麻烦各位。”
“王哥,帮忙取水。”杨子江把瓶子递到老海警手里,顺带介绍,“老王干海事几十年,从水里救下几百个人,取样稳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