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的服刑期对我来说很漫长,但好在等到了。

顾琰出狱的那天我一早就等在了监狱外面。他拿着东西从高墙里面走出来,看着他消瘦的脸,我鼻头直泛酸。

来的路上有许多话想对他说,可是四目相对间,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,只好发目光落在他的头发上。

那是监狱统一的发型,很丑。

我突然想起来以前理完发之后他总是会玩笑着问我是不是很帅。

“你这发型一点都不帅啊。”我笑着看他。

他不说话,只是冲着我笑。

他的眼晴弯弯的,特别阳光,特别可爱。

9.顾琰番外:在我很小时候就知道顾顺利是个混蛋,他经常是打我妈,我去打他,他也反过头来打我,往死里打,丝毫不顾及我是他的亲生儿子。

我搞不明白为什么有人的时候他对我妈体贴入微,可关起门来就对她拳脚相向。

我妈说他是个变态,伪君子。

在我十岁那年我妈终于离了婚,我也跟着我妈一起走了。本以为太平日子该来了,可没想到我妈很快查出肝癌,虽然花光了所有的积蓄,可她最终还是撒手人寰,十二岁的我成了孤儿。

没有了经济来源,我连基本的生活成了问题,我不想再去偷东西惹过世的妈妈寒心,只能找到顾顺利。

他和我妈离婚的时候法院判他定期支付我的抚养费,可他一次都没给过,我妈去世之后,他也没有对我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。

我唯一一次找他要抚养费的时候,在他家里看到了予宁。

那个时候,她还叫林晓月。

顾顺利不耐烦地上楼给我拿钱,她则蜷缩地客厅的沙发里怯怯地看我,她的眼睛大大的,很好看,可是,从她的眼神里我看到的是无助和恐惧。

我不知道她是谁,但她的眼神让我心疼,因为她让我想到了我妈。

我猜想,待在顾顺利身边的她一定有着跟我妈一样的遭遇——顾顺利太喜欢打人了。

所以,我给她留了我住处的地址,希望能尽可能地帮助她。

回来之后,我莫名地总是想起她,后来我又悄悄去了顾顺利那里几次,每次都只是远远看着。

她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,每次推门进顾顺利的家,神情里都透着胆怯和犹疑。

虽然只与她正面接触过一次,可我无端地想要保护她,只可惜,我连自己都顾不了。

直到有一天晚上,她惊慌失措地敲开了我的门。

她被吓坏了,进屋之后一直缩在墙角全身抖个不停,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告诉了我这段时间里她所有的遭遇。

我决定第二天带她去报警,可是当天晚上她发了高烧,一直浑浑噩噩地说着胡话,到了第二天,我惊讶地发现她居然失忆了。

她虽然有些虚弱,可眼神里却没有了恐惧和无助,她的眼睛那么清澈干净,就像荷叶上的露珠。

最终,我自作主张地带她离开,来到A市。

她在我身边慢慢长大,出落得如同雨后的新荷,纯洁又干净。

而我,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干干净净地守护她。

我偷过抢过,跟着陈军打打杀杀,挣的是污秽不堪的昧心钱。

很多时候,我觉得自己就是一滩烂泥,而她就是我生命里的光,引着我朝着有阳光的地方去,使我一直朝着那个高尚灵魂的目标艰难地靠近。

高尚的灵魂,这个词我还是从一个女校长那里听来的。

有一次我们经过一个学校门口,看到学生们背着书包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,我从予宁的眼神里看到了渴望。

我决定想办法让她上学,于是我打听到了那家学校校长的住址。

校长是个和气的中年女人,我打听到她的丈夫和孩子都在外地,她一个人独居。

于是我经常去帮她干一些她重活累活,比如扛煤气罐,扛水,通下水道,修水管。

最后当我提出希望予宁能上学时,她同意了。

我说:“你帮她取个名字吧?”

那个时候,她还没有名字。

我希望她彻底忘掉过去,所以这些年一直没叫过她“林晓月”,只是管她叫“丫头”,但她要上学,“丫头”自然是不能算名字的。

女校长说好,接着又问我对她有什么希望。

我说:“希望她一直无忧无虑,平安快乐!”

女校长想了想,说:“叫‘予宁’吧,你一定能给她带来一世安宁。”

“予宁!林予宁!”我念了两遍,觉得很好听。

我想了想,又道:“你也给我取个名字吧。”

我原来的名字叫顾洋,我妈说是顾顺利给取的,我恨他,所以连带着也不喜欢这个名字。

我其实也不想跟他姓,但没办法,我妈也姓顾。

女校长说“好”,然后又问我对自己的名字有什么想表达的。

我实话实说,“虽然我是一滩烂泥,但还是希望能够成为这其中最不烂的那种。”

我的话让那个女校长沉默了很久,她当时的表情很复杂。

“那就叫‘琰’吧,美玉的意思,希望你虽然身处逆境却始终能保持一颗纯洁高尚的灵魂。”

顾琰,这个名字我很喜欢。

我不知道我的灵魂是不是还称得上纯洁高尚,但至少,我一直在朝着那个方向挣扎。

为了供予宁上学,我又跟着陈军混了一段时间,直到我发现他开始打予宁的主意,才毅然带着她离开。

又过了几年混日子的生活,在我满了十八岁之后终于找了份送外卖的工作,虽然辛苦,有时候还会遭到冷眼甚至呵斥,但我很满足,因为这钱是干净的。

这样的生活让我感到坦然,我不会再觉得无颜面对天上的母亲,也不会觉得配不上纯洁美好的予宁。

予宁成年之后我们在一起了,生活依旧辛苦,但我还是觉得很幸福,她无忧无虑的笑颜就是我一切快乐的源头。

我们一直在憧憬着未来,我拼命赚钱,为的是能有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子,给她一个安定的家。

可是,有一天我在网上看到了警方的通告,通告上说在逃多年的顾顺利因为犯了其他案子被抓,警方怀疑他和十二年前予宁妈妈被杀的案子有关,面向社会寻找当时的目击证人。

我慌了,我怕他们找到予宁。

我怕她记起那些可怕的过去受不了,也怕她会因为我爸杀了她的妈妈而离开我。

最终,那个退休多年的老警察邢明还是找到了我们的出租屋里。

我把他带到外面,把予宁的事给他说了,希望他据此结案,可他说我不是目击证人,所说的话没有信服力。

他大概也觉得直接揭开予宁的伤疤不妥,我趁机骗他说回去做予宁的思想工作,没想到他答应了。

我很感激他的信任,可我最终还是辜负了他——我想带着予宁离开。

我没想到秦冬会去纠缠予宁,更没想到他是予宁的舅舅。

我知道他不是好人,因为我曾无意中看到他和陈军有过接触,更没想到他会丧心病狂地用自己的外甥女来换钱。

因为陈军的死而坐牢我并不后悔,我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予宁。

她接受催眠之前到监狱来看过我一次,当她告诉我这个决定的时候我坚决反对,但我阻止不了。

那段时间我整晚睡不着觉,一闭上眼睛就是十二年前她缩在我家角落里惊慌失措的样子,那样的她太让人心疼。

好在,她从那段过去里站了起来。

出狱那天,当我慢慢靠近那道铁门的时候心里是忐忑的,我害怕拉开门之后看不到她,也害怕看到她之后不知道该如何面对。

毕竟,我是个坐过牢的人了,我怕我配不上她。

推门看到她的那一刻我突然很想哭,可还是忍住了。

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楚,所以只能冲着她傻笑。

她也看着我笑,她的眼晴还是那么清澈,亮晶晶的,就像天上的星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