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以舟浅浅带过疑惑,目光重新落回远方那艘庞大的远洋货轮之上。

游洋海运,在另一块大陆上,主营跨洋远洋干线,常年穿梭于深海国际航线,极少涉足长江内港支线。今年新开太仓航线,像是凭空插进来的一枚钉子,扎进这片江尾海头的咽喉要道。更巧合的是,船上的一名二轨是浏河本地人,也是之前落水的人。

这些念头在文以舟心底悄然转过,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,心里已经疑云重重,这让他又想到于小波的突然到来,真的只因为他吗?他又不是第一次远行调研,这一切串在一起,文以舟便不觉得都是巧合了。

一旁的朱方仪看似望着江面翻涌的浪沫,余光却始终落在他身上。方才文以舟随口道出的行业细节、对游洋海运的深度了解,根本不像一个临时挂职的普通实习生。寻常年轻人顶多知晓本地港口业态,绝不会清楚一家跨国远洋企业的航线布局与人员习性。文以舟提供的证件上写着,生态环境政策调研实习生。

这个文以舟,太干净,也太沉稳。干净得毫无市井烟火气,沉稳得完全不像这个年龄的人。

巡逻船缓缓调转船头,船体侧倾,带起一圈细碎的浪花。海风骤然变大,掀动众人的衣摆,带着江海交汇的湿冷咸意,扑面而来。杨子江望着远处渐渐逼近的货轮剪影,随口感慨:“现在的大船越造越大,航线越跑越远,江面看着热闹,底下的鱼却是一年比一年少了。早些年这江口,刀鱼、河豚随处可见,哪像现在,难得见一次影子。”这话恰好戳中文以舟方才的所见所感。

他抬眸望向青蓝交错的远海,眸色微沉:“不是没有,是它们越来越谨慎了。江海交汇处盐度、水温、密度时刻变化,是鱼群最后的庇护地。只是大船通航、航道扰动,它们只会往更深、更偏的隐秘水域躲藏,不肯轻易露面。”

“对,你可是专家。”杨子江憨笑着说。

文以舟淡淡一笑,并未多解释。

旁人看见的是江海壮阔、船来船往的繁华盛景,可他眼里,能看见水层之下隐秘的温差流转、咸淡交锋,能看见鱼群随潮汐迁徙的轨迹,能看见这片水域藏了数十年、无人察觉的细微变化。刻在血脉里的熟悉感,也是旁人永远无法共情的执念。

“你不是本地人才会觉得他是专家,生在浏河的人大都知道这些的。”身旁的朱方仪垂着眸,忽然冷声开口:“懂再多也没用,看不见的东西,终究只是空想。工作凭的是规矩和实测,不是凭空臆想。”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疏离与冷淡。

文以舟侧头看她一眼。女孩一身规整的工作服,黑发被海风拂得微乱,贴在白净的脸颊旁。她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,看似冷漠挑剔,实则比谁都认真,对这片江海也比谁都珍视。

“也不全是空想。”文以舟轻声反驳,“水域不会骗人,所有的变化,都会藏在风里、水里、鱼群里,只是很多人懒得细看而已。”

朱方仪语塞,抿紧唇瓣,不再接话。因为,他说得对。

此时两船距离越来越近。游洋海运的巨型货轮宛若一座移动的钢铁巨岛,压迫感扑面而来。船体庞大,破浪而行,江面原本平缓的浪涛被强行搅动,层层叠叠的涌浪向外扩散,推着巡逻船轻轻颠簸起伏。堆叠整齐的集装箱色彩鲜亮,在日光下格外醒目,与灰黑色的厚重船身形成鲜明对比。船顶雷达天线匀速旋转,扫过整片江面,带着一种精密冰冷的工业感。两船交汇的瞬间,风声、浪声、轮机轰鸣声交织在一起,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麻。

文以舟目光锐利,快速扫过货船船舷、甲板与船号。没错,正是今年新开通的太仓航线班次。他视线掠过船舷排水口,余光骤然定格在一处不起眼的船身刻痕上。那是一道极浅、极细的斜纹,不像是航行磨损,更像是人为刻意留下的标记,隐秘又规整。这个标记,他见过。在外海、在南洋航线、在无数条隐秘远洋航道的商船船身上,他都见过。那不是普通船痕,是跨洋隐秘势力的接头暗记。

新开的诡异航线、本地出身的外籍船员、隐秘的船身暗记……这艘看似普通的跨国货轮,根本不是单纯的通商船只。它是一张漂在江海之上的网,悄悄落进了长江口的咽喉要道。

“怎么了?”杨子江见他忽然凝神不语,面色凝重,不由开口询问。

文以舟收回目光,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,轻轻摇头:“没什么,只是觉得这艘船,看着不太对劲。”

“大船都这样,看着唬人。”杨子江只当他是初见巨轮心生感慨,随口打趣,“跑远洋的船,哪个不是满身风霜。”

唯独朱方仪,再次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沉。那不是初见巨轮的惊叹,是察觉隐患的警惕,是一种久经风浪、洞悉暗流的笃定与凝重。这一刻,她愈发确定,这个叫文以舟的年轻人,绝对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。

巡逻船渐渐驶离交汇水域,顺着江流缓缓回航。后的巨型货轮依旧稳稳东行,朝着外海方向驶去,拖着漫长的白色水痕,渐渐消融在江海薄雾之中。江风依旧,海盐混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。

可文以舟的心境,已然彻底不同。

他本以为这片安稳的江口港湾,只是寻常的内河口岸,现在看来远洋暗流早已顺着新开的航线,悄然潜入此地。而那名莫名落水的浏河二轨,从来不是简单的家事纠纷,或许是暴露出来的第一枚破绽。

他们仨人从外面进了船舱,朱方仪严肃地站在窗口,手里拿着望远镜,眼前的那艘货轮昨天就看过了,正排队等着装卸货。这是在这个港口看到的第二艘游洋的货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