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文以舟守时而来。这一次,他穿着整齐,休闲风衣,深色的牛仔裤,舒适的半商务半休闲咖色皮鞋,浓密的头发自然蓬松,斜挎着一个黑色的背包。虽然不像那些西装革履的参观者,但至少,看起来已经很正式了。

朱方仪一眼就看到他了,昨天他可是帮她和妈妈干了大半天的农活,也就莫名地有了熟悉感,特别是昨天晚上窜进她脑子里的那些奇怪的想法。她故意装作没看到,走进办公室和张桥打招呼,张桥刚换好了工作服,“快去换衣服吧,马上上船了。”

“嗯。”朱方仪应了一声就去女更衣室换工作服去了。

朱方仪一边扣纽扣一边往外走,所有今天出勤的工作人员一起下楼,文以舟也由杨子江招呼着往外走,他看到朱方仪的时候,便自然地向她打招呼,“嗨!”

朱方仪一如继往地冷淡,还回应都没有,跟着所有人一起上了船。

这一次,巡逻船开远一点更接近海域,文以舟和杨子江站在船舱外面的甲板上,杨子江指着远方,文以舟就看出来了,远处那条明显的江海分界线。

滚滚长江向东流,江面逐渐由窄变宽,水流由湍渐缓,及长江口呈现壮阔的喇叭形状,水天一色,浩渺无涯。

船行出太仓港主航道不远,水面便悄然换了模样。长江裹挟着上游泥沙奔涌至此,沉厚的土黄带着内陆河的浑茫,流速疾而稳,波纹细密如织。再往东去,东海的咸流自外海顶来,水色渐次转作青蓝、墨蓝,沉郁而清透,浪头也更缓更沉。

已经在太仓岸线外数里的水域了,江与海撞出一条分明却又浮动的界线。浑黄与深蓝斜斜相抵,并不泾渭分明,却又界限清晰,浪头相触处翻涌着连绵的白泡沫,像一道被风拉长的银线,随潮汐微微挪动,风里的气息也在此分界,前一刻还是江水的土腥气,下一瞬便裹进浓重的海盐湿冷,咸淡交织,清浊相混。

朱方仪也从船舱里走了出来,每到这里,她一定会出来,扬起头迎风而立,深吸一口气,她特别喜欢这里海水的味道,就像是父亲带着海风归来时一进门的味道,。

文以舟在王海警的帮助下开始取水样,这一次,他要亲力亲为,他不止要的那一瓶水样,他还要亲眼看一看江海交流的水。他蹲下身,更接近水面,将采水瓶探入水中,指尖先觉出一层微妙温差,上层江水偏凉,下层海水带着深海余温。瓶身入水时微微一顿,像是被两股力道轻轻扯住,淡水与咸水在瓶内交错相融,上层仍带着微浑的黄,下层清亮。水面下看不见的地方,密度流暗涌回旋,看似平静的水域,实则是日夜不休的咸淡交锋。远处水天在薄雾中模糊相连,唯有这一道动静交织的水线,横亘在长江入海口南岸,守着江尾海头的分界。

“真有趣。”文以舟念叨,亲自感受这道分界线,像是看到水下面的精彩世界一样。

他知道这里有一种特殊的刀鱼,这里的人都叫长江刀鱼,他上大学的时候,有一次,父亲让他马上回家,就是因为一艘货轮从太仓港回来,带回来了几条江海交汇处的珍品刀鱼,一定让他回去品尝。当时,他只是出于对这种生存环境中的生物感兴趣,特意跑回家品尝。

这个念头一闪,他好像看到水下掠过一两点细碎的光,“刀鲚!”他兴奋地喊出来,杨子江和朱方仪疑惑地看着他。

“哦,你们这里叫长江刀鱼。”文以舟对海洋生物在各地的称谓非常清楚,解释给向他走来的两个人。杨子江笑了,朱方仪又抛给他一个白眼。

“你那是幻觉吧?这个季节,哪来的刀鱼?”朱方仪一点都不客气。

文以舟却不认为自己出现了幻觉,那细细的银光,他看得非常清楚,哪怕是一闪即逝,或许是零星落单的刀鲚,或许是尚未完全退向外海的幼鱼,像被遗忘在江尾海头的几片碎银b了似地被潮汐与盐度锋留在了江口。风里带着海盐与江水混合的冷腥,远处一艘远洋货轮缓缓驶过,巨大的阴影掠过水面,那几尾银影轻轻一旋,便悄无声息地沉入更深的水层,只留下转瞬即逝的微光。

文以舟没有和他们争辩,此刻,水里的确什么都看不见了,他心像被什么猛地击中了似的,那些他能看到,而别人看不到的东西,对他来说都是特别的,或者都是颜盈盈。

一阵伤感浮上心头。

船头开始调转方向,文以舟知道他们要回航了。远处有一截灰黑色的巨影,像一座缓慢移动的钢铁岛屿。船身庞大得近乎笨拙,吃水极深,在江面上只露出上半截,沉稳得纹丝不动。甲板上整齐码着五颜六色的集装箱,红黄蓝绿堆叠成高墙,像浮动的积木城堡。船尾拖着一道漫长而苍白的水痕,破开浑浊的江水,一直延伸到远处看不见的地方。驾驶台像一栋方方正正的小楼,立在船尾高处,雷达天线在顶端缓缓旋转。

文以舟一眼就看到了船身上的标志,而和他同样看着这艘船的是朱方仪。他们都想起那天要游回岸上的二轨,文以舟便问朱方仪,“那天那个人为什么落水?”

“做好你的事,别什么都打听。”朱方仪像个长辈似地教育文以舟,文以舟被她的话怼得一怔。

“听说,那个人家就在浏河,家里的女人长年守在岸上,老公不在家,就……”剩下的话有点说不出口,杨子江也没往下说。

文以舟好像明白了,“那不是游洋的船么?二轨怎么会是这里的人?”

“游洋船上的水手为什么家不能在这里?”杨子江听了文以舟的话,纳闷地看着他。

文以舟掩饰地笑了笑,“我对游洋比较了解,这家公司在非,洲。而且今年刚刚开通到太仓的航线,所以我才纳闷,怎么会有这里的人在船上。”

杨子江略有些惊讶,“哟,这我还真没想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