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快到入海口了?”杨子江走到他身侧,目光随他远眺:“前头就是江海交界。所有远洋巨轮,都从这里奔赴外海。”杨子江的语气中带着一点莫名的骄傲。

文以舟轻轻点头。他虽然年纪不大,可从上了大学开始所学都围绕着海洋,也算遍历列国,云海沧江看了不少,车船远行于他而言更从无新鲜。

唯独今日,立身这艘寻常巡视艇上,面对这片千年古港的水域,心底莫名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。他微微回头,看向舱内各自伫立、眺望江面的海事队员。

船头的张桥举着望远镜,锁定远处那艘两百多米的巨型中舶货轮,语气微凝:“你们看,甲板上的货车是不是歪了?”旁边工作人员立刻举起望远镜细看,巡视艇随之缓缓减速。众人目光尽数聚向远轮。

文以舟顺势望去,随口淡淡一句:“只是货物错层错落摆放,看着倾斜罢了。”

话音落下,满船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文以舟。突如其来的注视让文以舟稍显局促,旋即轻笑着掩饰:“应该是这样吧?”

杨子江眼底浮出明显的讶异:“文研究员对远洋货轮结构很熟悉?”

“常年出海采样,当然坐过几次这种巨轮。”文以舟不以为然地回答。

庞然巨舶如一栋临水高楼,稳稳浮在水面,哪怕遇到暗流涌动,仍通体安稳,不会有半分摇晃。不熟悉海事的人见了都会惊讶几分,文以舟那么淡然,也看得出他一定是见怪不怪了,不过,毕竟他本就从事海洋研究工作,不陌生也是情理之中。这个解释让船上所有人心服口服,也就顺理成章了。

不知不觉,他们已经航行了两个小时,水样也整齐地摆在文以舟面前,文以舟感谢地看着王海警。他看了看时间,又看了看远处的海面,“难怪郑和从这里启行,也只有这里能承载那么巨大的船队了。”

杨子江听了笑着点头,一脸的自豪,文以舟看得出他和自己一样热爱自己的工作,一个守护着长江,一个想守护大海,文以舟一直认为守护海洋很重要,而那些守护着每一支流入大海的分流,和他一样重要,他很感激地对杨子江说,“加个微信吧,有什么问题还要向你请教呢。”杨子江很高兴地拿出手机。

随众人一同登岸后,文以舟又回头望向江面,视线久久落在远方那艘半橙涂装的货轮上。

手机兀自响起,电话那头,文渊的声音深沉冷峻:“你现在在哪?”

“有事?”文以舟不答反问。

“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?”文以舟唇角微淡,语气平静无波:“不知道。”说完就直接挂断了。

听筒里的忙音传来,电话另一端的文渊脸色骤然沉了下去。正好,石晴端着一杯热牛奶走入书房,看到文渊那张脸就知道他心情不好,轻声劝慰:“谁又惹你生气了?”

文渊轻叹,“哎,还能有谁?”

“以舟?也只有他还能影响你的心情。”石晴猜得没错,文渊沧海浮沉几十年,早就不喜形于色,荣辱不惊了,能让他摆一副臭脸的只有他的宝贝儿子文以舟。

“你们俩啊,一个脾气,知子莫若父,你应该很了解他。”石晴柔声劝着。

文渊接过牛乳,眉目间积着郁色:“从小到大,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,我从不多加管束,倒是把他惯得肆意妄为。这次更过分,连到哪了都不肯说。”他长长一叹,满面愁绪。

石晴在他身侧坐下,温声安抚:“以舟心性笃定,从小就知道自己要什么,你不必太过操心,他自有分寸。”

“你从来不管他,由着他的性子,不像对以墨那么上心……”文渊话说一半,骤然停住。石晴脸色瞬间淡了,默默抽走他手中的空杯,转身默然离去。

书房沉寂未几,助理于小波步履匆匆闯入,神色急促:“老板,查到了!以舟人在中、国。”

文渊眸光微凝:“厦门?”

“不,是太仓。”于小波笃定回道,“今年公司刚开通这条沿江航线,以舟小时候最爱跟着货船漂泊,这次很可能是随船回去的。”

文渊神色郑重,沉吟片刻:“查一下近期赴太仓港的货轮记录。”稍顿,他又自行否决:“不必了。若是坐自家船,底下人早该报备。”

于小波笑着请示:“那我飞一趟?”

“去吧。”文渊颔首,“问清楚他去干什么,替他安顿妥当。”

文以舟一直在外,全世界地跑,唯独这一次,文渊想知道他这个儿子到底去做什么,十余年主仆相伴,无需多言,于小波心领神会,太仓对文家来说可不是普通的地方。

从巡逻船上下来的文以舟早已联系好同城课题师兄,实验室静待水样送检。文以舟带着水样打车直奔实验室。依旧途经那条临水小路,前路清风拂面,一辆奶白色电瓶车迎面驶来。骑车的少女身着白色薄羽绒,头戴黑色头盔,眉眼大半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面容。短短一瞬擦肩,文以舟心底便笃定那一定是朱方仪。

两车交错而过的刹那,他下意识回头,望向那道远去的背影。同时,朱方仪心头亦掠过一丝微妙感应,隐约辨出车里的人影,正是昨日闯入港区的那名研究员。

这条临江小路,朱方仪日日往返,有多少人经过她都了然于心。虽说和队里一众老同事比,她资历尚浅,可她对这片码头、这片江海的执念,可谓与生俱来。

父亲当年可是渔老大,从小她就陪着母亲立在堤岸,晨昏守候归帆。潮起潮落,年年岁岁,每一次风起潮来,都裹挟着远洋的苍茫气息。大海夺走父亲之后,母亲依旧不肯离开这片故土。无人知晓她们究竟在守望什么,久而久之,守海、守港、守那片不变的水天交界,成了她心底秘而不宣的信仰。

咸湿海风掠过发梢,吹得她脸颊微凉。她抬手揉了揉泛红的面颊,目光坚定向前。望见办公楼的那一刻,她眼底不自觉漾开一抹浅淡温柔。

每每望见这片水光,耳畔会隐隐响起海螺风铃清脆的声音。那是父亲亲手为她做的,父亲温柔的声音也会随之在耳边响起:“你只要听到这海螺风铃的响声,就是爸爸在海上想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