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年前的那个风雨夜后,朱方仪失去了父亲,五岁的她还不懂得那是怎么样的一种失去,从小她就已经习惯了等待,她只觉得父亲这次去的时间长了一点,不知哪一天,就会出现在家门口了,和以前一样带着漂亮的海螺和贝壳,还有他满身的海洋的气息。可她慢慢地发现,妈妈经常看着海螺风铃落泪。一个月两个月,一年两年,她有点懂了父亲像很多出海的人一样不会回来了,幼小的心灵有种说不出的滋味,那时候她真的不懂是那是什么滋味,只是经常会鼻子酸酸的,心里闷闷的。

她还记得,她惦着脚把海螺风铃从门上拿下来了,放进盒子里收好。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只要水光潋滟,那串铃声便会在脑海里轻轻回响,朱方仪的唇边便会荡起微笑,那个身影也会隐约地出现,只过不越来越不清晰,只剩下一个轮廓,可即便是轮廓,她也知道是最爱她的爸爸。从年少到如今,她始终坚信,父亲只是去往了世界的另一端,没离开她,总有一天会回来的。

“以舟,救我。”猛地一个瞌睡,文以舟惊讶地发现他竟在网约车上睡着了,“师傅,还有多久到?”他问出租车司机。

“还有十分钟就到了。”

文以舟低头解锁手机,屏幕居然显示有好几个未接来电。有父亲的,还有于小波的。

于小波年长他十岁,是父亲一手栽培的心腹。文渊一生以海立业,偏爱与水相关的字,当年选中于小波,只因为一个“波”字。多年证明,于小波确实沉稳可靠、堪当重任。他们俩个找他不奇怪,每次出来都会有这样的番经历,他没有回父亲的电话,反而拔通了于小波的电话。于小波素来待他温和妥帖,他不讨厌这个人,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关机提示,不禁微微皱眉。

出租车最终停在一所大学门口,文以舟的师兄秦威已经等在那儿了,两人久别重逢,热情地拥抱了一下,什么话都不用多说。秦威带文以舟直奔实验室。二人换上白大褂,迅速投入水样检测工作。几瓶样本逐一观测,最终得出的数据十分可观。

秦威看着显微镜下的生态结构,笑着感慨:“看得出来,国内这些年的水域治理,成效实打实摆在这。而且,这种小实验,还需要你跑一趟?恐怕你回来的目的没那么简单吧?”

文以舟目光未移:“的确肉眼可见的改观。”

“怎么样,有没有打算正式回国?”秦威笑问,文以舟淡淡回:“我现在不算回来了吗?”

秦威摇头失笑:“你这只能叫回国工作,算不上归乡。”

文以舟微微耸肩,语气轻而怅然:“我也不知道,自己配不配用这个‘归’字。”

秦威一怔,随即恍然。

“也是,你国籍不在这。但你身上是纯粹的民族血脉,几代人定居海外,居然完全没有混血,你们家族真的太特别了,简直是史无前例地存在。”

文以舟终于抬眼,神色认真:“文家的家训嘛。”

“家族奇迹。”秦威仍觉不可思议,“这么多代,就没有人叛逆过?”

文以舟重新落目于镜头下的微观世界,语声轻浅:“世间不可思议的事本来就多。海洋藏着无尽秘密,人世亦是如此。我们太过渺小,一个家族,守着几百年的执念,一定有原因吧?”

秦威看他:“你这话,好像连你都不了解自己的家族。”

文以舟的唇边微微一动,似笑非笑,“还真是。”

“啊?”秦威不可思议地看着他。

两人师出同门,私交甚笃,是少数能听懂彼此奇思和执念的人。

文以舟不愿解释,内心笃定,此番重回刘家港,绝非偶然。冥冥之中,似有某种东西在遥遥唤他。世人谓之不科学,可科学之外,本就存在无数无法定义、无法拆解的真实。

“有什么重大课题?”秦威一脸好奇,文以舟做的项目一定不是小项目,能一起做项目可是秦威最高兴的事。文以舟轻声截断,语气近乎呢喃:“一半因为你,一半是她在唤我。”

实验室瞬间安静下来。两人默契沉默,假装专注于眼前的水样观测。显微镜下的变化再细微,也远不及文以舟心底翻涌的浪潮剧烈,他强行压下心绪,转移话题:“我原以为港区水域治理难度极大,没想到成效这么好。只是江海交界的水样还未采集,改日还要再去一趟。”

秦威顺势接话,笑意了然:“如今技术、政策、设备都跟上了,只要肯深耕,没有治不好的水土。”

二人顺着课题探讨,默契地避开方才那句沉重心绪。有些执念深埋心底,不必剖开,不必言说。知己之间,自有留白。

数据录入完毕,工作收尾。秦威舒展筋骨,笑着邀约:“走,我请你吃地道江南菜。”

两人并肩出门,谈笑未歇,文以舟的手机再度响起,还是于小波,文以舟接起,语气略带戏谑:“又来替我父亲宣旨?”

于小波轻笑说道:“你这孩子,还是这么伶牙俐齿。”

“你比我大很多么?别倚老卖老。”文以舟语气淡硬,“又是打听我在哪?”

于小波半点不恼,温声笑道:“我刚落地浦东,来太仓投奔你。”

文以舟无奈失笑。果然,他终究逃不出文渊的掌控,“我没空接你,自己过来,我发你地址。”挂断电话,他把地址发送过去。

秦威侧目:“怎么了?”

“家里的钦差大臣到了。”文以舟摇头轻叹,“我严重怀疑我身上被装了定位,不然怎么次次都能精准找到。这年头,人想藏一点私心、留一点秘密,太难了。”

秦威一边系安全带,一边淡淡开口:“很多人会说,不做亏心事,何须藏隐私。”

文以舟眸光轻暗,语气带着几分通透的凉:“大抵是自己的人生太过贫瘠,才总想窥探别人的世界,用来填补自己的平庸。”话音落下,他忽而轻笑一声。他忽然很好奇,那片无人知晓的“另一个世界”,究竟藏着什么。若是真能窥探天机、窥见往生,或许,人性深处的隐秘与贪念,才会真正暴露无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