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威领着文以舟走进一家江南私房菜馆。店内中式造景错落有致,一步一景,古雅韵味扑面而来。哪怕向来习惯西式生活的文以舟,也忍不住心生赞叹。

二人被服务员引至一间小包厢,四张座椅排布得恰到好处,屋内摆件皆是古色古香。

刚落座,文以舟便打趣道:“没想到你回国才两年,整个人都彻底中式化了。”

秦威朗声大笑:“现在网上都管这叫血脉觉醒。”文以舟白了他一眼,嘴上却认同:“这话倒也不算错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染上几分茫然,“连我自己都说不清,偏偏对这儿有莫名的好感。”

这几日,梦魇仍会时不时缠上他,可身处这片水土,心底反倒难得安稳。

“你现在……不用再吃那些安神药了?”秦威语气谨慎,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。

文以舟释然一笑:“早停了,都过去这么久了。”

“这就对了嘛,事过境迁,就别再跟自己较劲。人生路还长着呢。”秦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眼底满是欣慰。

“你是不是想告诉我,我还年轻……”文以舟笑着边点头边说,学着那些劝过他的人的样子,“我的研究可是一直没落下哦,一直很拼吧?”

“何止是拼,简直吓人。”秦威故意调侃,“天天泡在实验室,活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人。”

两人越说越开心,学术、生活、情感,人生,酒足饭饱之后,文以舟才猛然想起家里还有位不速之客。

“我得回去了,那位‘钦差大人’估计已经到了。”辞别师兄,文以舟打车返回住处。

文以舟在本地租了套五十多平的复式小公寓,面积不大,五脏俱全,落脚度日刚刚好。推开门,一眼就看见于小波正站在厨房煮面。

“你这住处,未免也太简朴了。”于小波看向他,笑着打趣。

“临时落脚而已,谁知道能住多久,犯不着置办一堆东西。”文以舟神色平淡。

“倒也是这个理。”于小波端着热气腾腾的方便面坐到餐桌旁,一边嗦面一边开口,“你父亲派我过来……”

“监视我?他舍得把你这位得力心腹派出来,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要了?”文以舟语气带着几分讥讽,“没有你这个帮手,那位‘土皇帝’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吧?”

“你这孩子,说话总是带刺。”于小波吃得太急,被热面烫得龇牙咧嘴,还不忘解释,“老板让我过来帮你打理生活。”

“我又不是第一天在外面,不必他如此费心。”文以舟摆了摆手,故意说气话,“你回去转告他,我肯定好好活着,争取熬到继承家产,往后躺平度过奢靡的一生。”旁人都听得出来,都是年轻人赌气的话。若是贪图富贵,他根本没必要远赴此地,埋头钻研枯燥的海洋生态课题。

于小波怎会不懂他的心思。他放下碗筷,语气诚恳:“以舟,父子之间哪有解不开的死结?你们隔阂这么深,终究不是办法。文家以后,也要交到你手上。”

“他不是还有一个儿子么?我又不是独子,那个儿子比我听话。”文以舟轻描淡写地说着。

于小波的脸上越来越严肃,“不要乱说,你们兄弟之间可不能有隔阂,毕竟你们流着相同的血。”

“算了,我们俩只有一半流着相同的血,另一半不是一家的哈。”文以舟没好气地回应于小波。

文以舟的确还有一个弟弟,是父亲文渊的第二任妻子石晴的儿子文以默,和他相差三岁,也就是说,在文以舟的母亲去世之后两年,文渊就和石晴在一起了,这是文以舟当时幼小的心灵无法接受的事。

“你觉得他把心思放在谁身上?”于小波苦口婆心地劝道,“你也清楚,老板放任你去研究海洋不是没有原因的,以默不一样,谁才是他心中真正的继承人,你难道看不明白?”

文以舟冷笑一声:“少拿这套说辞劝我。他那点心思,我早就看透了。话说,他这次为什么盯我盯得这么紧,还把你给派来了?”

“你是真不知道,还是假不知道?”于小波无奈地看着这位大少爷。

文以舟耸耸肩,“我应该知道什么?文家那么多秘密,我真怕我一不小心知道点不该知道的。”

于小波无奈地开口:“还有半年……”

“28周岁是吗?”文以舟打断于小波,“三年后,以默也28岁了,不是一样?”

于小波愣了半晌,无奈摇头。论心思机敏,自己还真比不上眼前这个年轻人。

文以舟环顾四周,“我这庙小,今天晚上你只能睡沙发了?还是你在附近的豪华酒店开个房间,那更符合你的身份。”

于小波吃完最后一口面,看了看客厅里的沙发,“就这挺好。”

文以舟看着于小波。过去他出去做科考,从来也没见父亲把这心腹爱将派出来找他,这次到底为什么?不过,他也不想多去纠结,反正早晚会知道的,就扔下一句,“随便你。”上楼去了,一边上楼一边说,“这两天我事情多,你自行安排。”

于小波打量着这间小公寓,心里开始盘算。

第二天一早,文以舟睡眼惺忪地走到冰箱拿牛奶,就听于小波说:“要不换个住处?我刚在网上浏览了几个楼盘,本地房价不高,直接买一套下来,住着也舒坦。”

文以舟闻言,差点被刚喝到嘴里的牛奶呛到,“我说大哥,你能不能消停点?真把我当成养尊处优的少爷了?”

“你不就是么?”于小波一脸认真,半点不像说笑,“住得舒适些总归没错,顺带也能拉动当地消费,一举两得。”

文以舟懒得再跟他争辩,换了一身运动服出门晨跑。公寓离长江堤岸不远,沿江步道是附近居民晨练的好去处。迎着初生朝阳,江风拂面,整个人的心境都跟着舒展。晨跑的人不少,他步履轻快,一路接连赶超前方跑者。超过第十个人时,他下意识侧目一瞥,脚步放缓,是朱方仪。

不过一面之缘,可那张脸却清晰地印在他脑海里,绝不会认错。

“早上好。”出于教养,文以舟主动出声打招呼。

朱方仪冷冷扫了他一眼,全然一副素不相识的模样,脚下步伐未停,径直往前跑去。文以舟无奈苦笑,稍稍提速,很快便拉开了距离。身后的朱方仪心里暗自不服:跑得快点就很了不起吗?莫名生出几分较劲的心思,她脚下发力,加快速度紧跟上去。看着前方身影不断超越路人,等文以舟调转方向准备折返时,两人已然近在咫尺。

“嗨,又碰到了。”文以舟再次礼貌问好。回应他的,依旧是一个冷冰冰的白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