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以舟碰了一鼻子灰，无奈地摇摇头，刚要继续往前跑，想到还要去取水样，又对朱方仪说：“后天我还要跟着你们的船出海取样，这次打算到江海交界的深处到水样。”

“跟我有关系吗？”朱方仪的冷硬出乎他意料。

两人本无过节，对方却始终摆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，倒像是自己欠了她几分人情。文以舟压下诧异：“你也在船上，提前跟你打个招呼而已。”

“领导安排的工作，你大可以当我不存在。”朱方仪跑得气息微喘，语气却依旧不近人情。

文以舟觉得自己的客气格外多余。他不再多言，脚下发力径直向前，速度越来越快。身后的朱方仪渐渐跟不上，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越跑越远，朱方仪忍不住小声嘟囔：“跑得快了不起啊？嘚瑟！”

文以舟一口气跑回了家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，他晨跑的功夫，于小波也没闲着，直接跑去附近的楼盘转了一圈，文以舟一进门就把手机里拍的照片给他看，“这个楼盘不错哦，便宜，真的便宜，而且是装修好的，十点他们售楼处开门，我再过去，把他们的样板间拿下，怎么样？”

“要住你自己住。”文以舟脸色沉了下来，“我住这小公寓就挺好，温馨自在。他什么都追求大场面，就不怕夜里独守空宅有人来寻仇？”

“以舟！”于小波脸色一正，“那终归是你父亲，说话注意分寸。”

“你第一天认识我？我向来就这样。”文以舟故意带着挑衅的语气。他巴不得把对方气走，好重新过上无拘无束的日子。

于小波跟在文渊身边多年，见惯了风浪，这点言语挑衅根本掀不起他半点情绪，依旧神色平和，“你还在为三年前的事耿耿于怀？那真的只是一场意外。”

这话像是一根引线，瞬间点燃了文以舟压抑已久的情绪。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，“别跟我提意外！”

话音落下，“砰”的一声巨响，他摔门而出。

三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。那年文以舟刚毕业，和同为研究员的颜盈盈，为推进新课题，登上了自家集团的远洋货轮。这艘游洋轮体量庞大，除了货运区域，还配有宽敞的生活区与船员客房，两个年轻人觉得即将开启的是一场美妙的科研旅行，可有些事发生得让人始料不及。

货轮行至大西洋腹地，海上无风无浪，正适合观测海洋，他和颜盈盈搭乘小艇采集水样。

极目远眺，碧海接天，一望无际。二人本就深耕海洋领域，第一次抵达大洋中心，心底满是雀跃。澄澈的海水通透见底，测试仪稳稳记录着海水能见度，海风轻柔，暖阳铺洒周身。唯有身后如山岳般的巨型货轮，遮挡住大片日光。

“我们离大船远一些吧。”颜盈盈开口说道。

“没问题。”文以舟转头看向驾船的冯二轨，“冯叔，麻烦再往外开一段。”冯二轨环顾四周，神色谨慎：“这片海域不能久留，万一遇上鲨鱼，麻烦就大了。”

“鲨鱼？”颜盈盈非但不惧，反倒来了兴致，“能在这里撞见，想必也是罕见品种吧？”

“你们两个年轻人，真是不知深浅。”冯二轨话音未落，小艇突然剧烈摇晃起来，他脸色骤变，慌忙去启动电机，可一切都晚了。

船身颠簸得愈发厉害，两人根本坐不稳。下一秒，一道巨大黑影猛地从深海窜出，直冲半空。文以舟和颜盈盈当场僵住。课本上的图文描述，远不及眼前景象来得震撼。庞然大物腾空而起，又重重砸落海面。小小的小艇如同风中残叶，瞬间被巨浪掀翻。三人接连坠入冰冷的海水之中。

“以舟！以舟！”颜盈盈的呼救声在浪涛里断断续续传来。

文以舟拼尽全力向上浮游，刚冲破水面，还没来得及搜寻同伴，手腕就被一股大力攥住。

“冯叔，盈盈她……”

“往大船方向游，快！”冯二轨不由分说，将救生圈套在他身上，用力往前推。

海水裹挟着失重感，让他行动受阻。转瞬之间，周遭的海水慢慢被血色浸染。远处另一艘救援小艇疾驰而来，船上人声嘈杂。他还没理清现状，就被来人拖拽着拉上了船。

“快救人！”文以舟浑身脱力，早已和海水缠斗得精疲力竭。他回头望向海面，只看到一道水痕向着远方延伸，是鲨鱼游走留下的痕迹。原本泛红的海水渐渐散开，重新变回纯粹的碧蓝。颜盈盈不见了，冯二轨也不见了，鲜红的海水也不见了。仿佛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切，只是一场虚幻的噩梦，那么不真实。

回到母船后，医护人员马上为文以舟做全面检查，确认他安然无事，他一言不发，麻木地配合一切，脑海不断回忆刚刚发生的画面，太快了，毫无反应的时间。检查后，他把自己锁在船舱里，将所有恐惧、愧疚与悲痛，一同封存在这片狭小的空间之中。

自幼锦衣玉食，一生顺着家族铺好的路走下去，安稳无忧。而深海里那一幕，让他体会到深入骨髓的无力。从前对海洋的好奇与向往，尽数化作深深的敬畏。从那以后，他就变了。日渐寡言，行踪飘忽。

于小波看着紧闭的房门，后悔不已。他知道对于文以舟这样出生就站在人生顶端的人来说，根本没有什么烦恼的，可以追求自己想追求的一切，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一切，而也因为如此，他能把很多事做得更好，更纯粹。他也的确是一个科研奇才，从小就好学，又有好的导师资源，助力他完成很多科研项目，怎么都是天之骄子了，但在那一次遭遇了巨大打击后，文以舟从最初的执着，变得奇奇怪怪，而且不断向文渊提出挑战。

父子俩的关系也开始变得紧张，每次想离开家就离开，文渊总是从别人的嘴里知道他这个儿子去了哪儿。

客观来说，颜盈盈与冯二轨的离世，的确不能归咎于文渊。遭遇巨型鲨鱼本就是极小概率的意外，货轮雷达察觉危险后，也第一时间派出了救援艇。可在浩瀚大海面前，人类终究渺小无力，那一头巨兽，拥有搅动沧海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