颜盈盈的父母将丧女之痛尽数砸在文以舟身上,怒骂、质问、歇斯底里,他全盘接住,不躲不避,心甘情愿承受所有迁怒。可最后,连赎罪的资格都被硬生生斩断。文渊悄然出手,压下风波,摆平一切。虽然再无人提及,文以舟却困在三年前那片深蓝梦魇里,无人审判,无从解脱。愧疚沉进骨血,日日反复凌迟。
陈年往事再次翻上心头,心口压抑得快要窒息,文以舟已经没久没靠药物来控制情绪了,他抓过单车,漫无目的地冲出城区。冷风灌进胸腔,却吹不散耳畔那道绝望的呼救。等他回神,车轮早已载着他闯入一片收割殆尽的麦田。满目金黄,麦秆堆叠,干燥温热的人间烟火铺展眼底。他骤然松劲,连人带车撞进松软的麦垛,仰面躺落。晴空万里,天光透亮,可他眼里翻涌的,依旧是大西洋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海浪。
“喂!你会不会骑车?”清亮冷厉的女声骤然劈开他的混沌。
文以舟恍惚抬眼,一张愠怒的脸庞正俯身看着他。四目相撞,两人异口同声,字字重合:“又是你?”两次相逢,次次猝不及防。
今天的朱方仪一身工装,头戴棒球帽,手握铁锨,劳作烟火气十足,唯独眼神锋利如刃。
“再往前半米,我这铁锨直接落你身上!”她一手叉腰,眉眼盛满警惕与不耐,“你怎么总到处乱骑车?真出意外,算谁的?”
文以舟缓缓坐起身,自知理亏,是他闯入他人地界,可她满身竖起的尖刺,依旧让人心头微滞,“我以为这里没人。”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未散的沉郁。
“你以为,便能肆意妄为?”朱方仪不依不饶,语气里是常年紧绷的戒备。
文以舟不再辩驳,抬手拍去满身麦草,扶起倒伏的单车,目光落回她身上:“这是你家的田?”
“与你无关。”句句简短,字字带锋。
对视的刹那,文以舟的呼吸猛地一滞。风拂麦浪,沙沙作响。眼前人蹙眉的神态、语速清冽的模样、骨子里的执拗风骨,和记忆里那个温柔明媚的身影重重叠合。
瞬间某种幻觉出现,是不是葬身深海的那个人,换了一副人间皮囊,重新站在他面前了?他一次次容忍她的尖锐,一次次驻足凝望,从来不是无聊。是他贪恋这一抹相似,贪恋这世间仅存的、能触碰到的旧影。深海带走的人,如今只剩这一点相似,能稍微安抚他经年不愈的愧疚。心口旧疤轰然撕裂,寒凉浸透四肢。
“看什么?”朱方仪被他沉沉定定、太过专注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,脊背微僵,下意识攥紧了铁锨。
侯芳提着农具缓步走来,叫住女儿:“方仪!”转首看着文以舟时眉眼温柔,“这丫头性子急,嘴巴直,年轻人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温和的声音瞬间抚平了文以舟翻涌的戾气,面对长辈,不便发作,便轻轻颔首:“没事,你们自己打理农田?”
“是啊,闲着无事,种种地打发时间。”侯芳语气恬淡。
“这里不是世代依海为生,怎么反倒种田?”文以舟问得诚恳。
“你不是本地人吧?”侯芳浅笑着解释,“长江禁渔好多年了,为了护着江水……”她质朴温吞,讲不清专业道理。一旁的朱方仪随口接话,字句规整、冷静制式,好像刻在工作里的本能似地说:“为修复长江水域生态完整性、恢复生物多样性!”
侯芳听了笑着,“对对对,长江鱼类普遍寿命三至四年,十年禁渔才能支撑三至四代种群繁衍,填补资源枯竭缺口,是长效生态修护国策。”条理清晰,滴水不漏,偏偏毫无温度,看样子朱方仪经常在家里说起。
侯芳看起来就是最普通的妇人,“你也在相关部门工作?”文以舟好奇地问。侯芳摇摇头,“我在镇里服务单位工作,只是天天听女儿念叨。”
朱方仪一脸不屑,“怎么?非要是相关工作的人才懂嘛?这是我们镇里的人都知道的国策!”特意把‘国策’两个字说得很重。
文以舟静静看着她。从前的颜盈盈谈学术,亦是这般笃定自持,只是语调柔软温润,从不带刺,自有风骨。相似的骨相,相似的通透,偏偏是截然相反的性情。他心头微动,一句藏了许久的话,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:“你相信,有另一个世界吗?”
风,骤然静了。
满田麦浪的声响褪去,天地一瞬安静。朱方仪扬着铁锨的动作停住,眉眼间所有锋芒尽数收敛。她微蹙眉头,定定地望着文以舟,凝望太久,久到文以舟心底渐渐发虚。
下一秒,她轻声反问:“你去过吗?”轻飘飘五个字,轰然震乱文以舟整片心神。
侯芳脸色骤变,慌忙拽住女儿的手臂,语气急促:“方仪!别乱说话!”朱方仪倏然回神,眸底深藏的幽暗褪去,只剩一脸茫然。
文以舟慢慢回神,眼底沉绪翻涌,低声缓道:“科学尚有无数未解,有没有另一个世界,本就无人定论。”
侯芳看着眼前两个各藏心事的年轻人,眼底浮起一抹无奈与苦涩,连忙催道:“快干活吧。”凝滞的气氛稍稍松动。
“我帮你们吧。”话落,连他自己都意外。
侯芳连忙摆手推辞:“不用不用,农活脏得很,你做不来。”
“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少爷,哪吃过这种苦。”朱方仪回神,又习惯性呛声。
少爷二字,刺得他莫名执拗。文以舟不语,上前俯身,抬手抱起满满一捧麦秆。尘土骤然扬起,扑面而来,呛得他低声轻咳,姿态狼狈,却格外认真。侯芳连忙上前,温柔替他拍去肩头浮尘。阳光漫过麦垛,麦香混着尘土与江边独有的咸湿风,揉出最质朴的人间烟火。
满身沉郁的科研少爷,浑身带刺的江边少女,温柔恬淡的市井妇人。三个格格不入的人,在这片金黄麦田里,拼凑出片刻难得的安稳与平和。
回到公寓,于小波开门望见他满身灰土,瞠目结舌:“你这是掉土坑里了?”
“干了点农活。”文以舟淡淡应声,径直走入浴室。热水‘哗哗’冲刷而下,他闭眼,脑海里反复回放朱方仪的模样。
江南富庶温柔地,小城风月繁华,此间女孩大多被妥帖呵护,温柔娇软。可朱方仪不同。她锋利、坚韧、能吃苦,浑身是烟火磨砺出的硬气,而那一瞬,他看到她眼底的心事。她和颜盈盈截然不同的女孩儿。可偏偏,只有她,能精准撞进他尘封三年的深海梦魇里。这一刻他彻底清醒,起初是替身错觉,如今是宿命沉沦。这片江、这片海、这个藏着秘密的女孩,绝非偶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