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渐垂,朱方仪和侯芳走进家门,屋内灯火暖柔,褪去了白日田间的燥热与风尘。侯芳马上又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。朱方仪冲了个热水澡,换上一身宽松柔软的家居服,黑发湿漉漉地垂在肩头,眉眼褪去白日的锐利,添了几分慵懒温婉。她顺手帮母亲端菜摆盘,饥肠辘辘之下,趁饭菜热气未散,悄悄捏起一块肉塞进嘴里。
“直接上手了?没规矩。”侯芳端着最后一盘菜走出厨房,轻声嗔怪,语气里却无半分责备之意,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怜爱与温柔。
朱方仪嚼着肉块,眉眼弯弯地撒娇:“我又不是娇养的名媛千金,哪来那么多条条框框的规矩。”
侯芳笑着摇摇头,顺势在餐桌旁坐下,状似随意地开口打听:“对了,那个姓文的小伙子,到底是什么人啊?”
“不知道从哪来的海洋研究员。”朱方仪漫不经心地答着,继续摆放碗筷,语气清淡疏离。
“看着斯文端正,一身涵养,这样的年轻人可是不多见。”侯芳眼底满是好奇,“你们怎么认识的?”这话一出,朱方仪瞬间警觉,抬眼看向母亲,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识破:“妈,你又胡思乱想什么?”
侯芳被戳中心思,坦然一笑:“我没乱想,就是单纯好奇罢了。”
朱方仪伸手接过母亲手中的汤碗,打趣道:“你可别瞎琢磨,指不定是哪个地主家养尊处优的少爷,出来体验生活的。”
“我看他干活踏实,性子也沉稳,挺朴实的一个孩子。”侯芳微微蹙眉,并不认同她的说法。
朱方仪淡淡勾唇:“那是你没细看他一身行头,特别精致,处处都是讲究,哪是普通人家的模样。”
侯芳闻言恍然点头:“原来是这样。不过说真的,这孩子我看着倒是很顺眼。”
“哟?之前你不是一门心思想撮合我和张桥哥吗?”朱方仪顺势打趣母亲。
提起张桥,侯芳无奈瞥她一眼,眼底满是释然:“你俩现在处得越来越像亲兄妹,我都快把桥儿当亲儿子看待了。我早就看出来了,你对他,从来就没有过半分儿女情长的心。”
朱方仪笑着落座,拿起碗筷扒了口饭,坦然道:“知女莫若母。”
“张桥那孩子稳重靠谱、知根知底,你要是能和他在一起,我这辈子最放心。”侯芳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几分浅浅的遗憾。
“我也试过。”朱方仪放下筷子,认真解释道,“从小一起长大,亲情早就刻进骨子里,根本生不出半分爱情。工作时难免肢体接触,我半点别扭都没有,可上次朋友聚会,他凑过来和我近距离说话,我下意识就想躲开,浑身都不自在。”她顿了顿,眼神澄澈坚定:“妈,我试过了,真的不行。没有爱意的婚姻,我宁可不嫁。”
侯芳轻叹一声,无奈妥协:“我懂你的心思。你张姨也问过我好几次,我都不敢给准话,只让你们年轻人顺其自然。但你记着,若是张桥真有这份心思,你早点跟人说清楚,别耽误了人家。”
“我知道的。”朱方仪乖巧应下,专心低头吃饭。
夜色渐深,屋内灯火温柔,屋外江风习习。朱方仪躺回柔软的床上,屋内静谧无声。她本想早早入眠,清空整日疲惫,可白日麦田里的零碎画面,不受控制地流回大脑。文以舟沉郁落寞的眉眼、执拗深沉的凝望,还有那句突兀又沉重的“另一个世界”,一遍遍在脑海回放,清晰得挥之不去。
她心底莫名滋生出一团纷乱。前两次江边偶遇,她只觉得这个男人一身的贵气,不好接近。但真的不好接近吗?细细想来,与文以舟相遇的几次都是她的态度强硬,人家可没得罪她。而今天又这么近距离的相处,她总觉得,他看她的时候,眼底藏着话似的。绝不是陌生人的客套好奇,也不是肤浅的打量,反倒带着一种极致的专注,像要透过她的眉眼,看到些什么。
朱方仪越想越觉得奇怪,细细复盘所有相处细节,他对所有人彬彬有礼、却又有淡淡的疏离,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,让她觉得是地主家的少爷。可偶遇她的几次,能主动打招呼,特别是今天甘愿放下身段做粗重农活,显得愿意和她亲近似的。
文以舟眼底裹着的怅惘、酸涩与执念,厚重得让人心慌。看着她时眼神里透出特别神色,沉甸甸的,压得她素来安稳的心绪泛起层层涟漪。她压下心底那点荒唐的异样。一见钟情?不可能!朱方仪嫌弃地摇摇头。但事实上,文以舟的确是是帅气的男人,不但帅气,那双眼睛里的深邃和不俗的谈吐,也说明他的知识渊博,涵养深厚,再加上可能不错的家世,不是她嫌弃,是她觉得文以舟这样的人根本不会在她的世界里出现。
文以舟满身沉郁,心事重重,一看就是经历丰富的人,怎么可能对萍水相逢的她轻易动心。
朱方仪蓦地从床上坐起,快步走到梳妆台前,借着清亮的灯光打量镜中的自己。她容貌清丽舒展,从小到大,也遇到过示好与爱慕,旁人的喜欢热烈直白、一眼可辨,可他眼底太复杂了。有怀念、有愧疚、有挣脱不开的执念,唯独没有纯粹的心动,又偏偏死死凝望着她,很久不移开半分目光。她只是假装没看到,不是真的没看到。
朱方仪皱紧眉头,明明是初次深交的陌生人,轻易打乱了她平稳的生活,搅得她心神不宁。她分辨不出这份异样是什么,只觉得别扭又怪异。她抬手揉了揉眉心,暗自懊恼自己的反常。不过是偶然相逢的过客,来历不明、满身秘密,不值得她反复琢磨。她瘪了瘪嘴,强行掐灭心底所有细碎的波澜,不肯承认自己会被一个陌生人影响心绪。
朱方仪躺回床上,翻身闭眼,刻意清空脑海里关于文以舟的所有画面,逼着自己褪去杂念,沉入梦乡。
翌日,晨光破晓,细碎的天光刺破江面氤氲的薄雾,温柔洒落整片太仓港。湿润的江风裹挟着咸淡水汽,拂过江岸,掠过码头林立的钢铁吊臂。一座座巨型吊臂有序运转,精准起落,将五颜六色的集装箱稳稳吊装、堆叠。远处远洋巨轮的鸣笛穿透晨雾,浑厚绵长,久久回荡在辽阔的江面,唤醒了整座港口。